富贵村,地处交通要道,多年前爆发过一场瘟疫,年轻人全都去逃难,只剩下老弱病残和一些不愿意离开的人,靠着向路过的行人乞讨为生。
上官海棠害怕被义父抛弃,带着秦正快马加鞭赶了几天路,终于来到了富...
成是非站在铜镜前,手指头戳着自己胸口那件绣金线的凤纹锦缎宫装,指尖一滑,差点被领口缀着的东珠硌破皮:“这……这真是给太后的?”
秦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踱步进来,茶香氤氲里笑意温润如初春湖面:“不是太后的。不过——”他放下茶盏,指尖在成是非肩头轻轻一按,“从今往后,你穿的,便是太后穿的;你说的话,便是太后说的话;你点头,便是太后点头;你皱眉,便是太后不悦。”
成是非猛地后退半步,撞翻了屏风边一只紫檀木雕花妆匣,胭脂盒滚落地上,盖子崩开,殷红膏体糊了一地,像泼洒开的一小片未干的血。
“你、你让我假扮太后?!”他声音劈了叉,尾音直往上飘,“我连母猪发情都分不清雌雄,怎么扮太后?!”
秦正弯腰拾起胭脂盒,用帕子慢条斯理擦净盒底黏腻的膏体,抬眼时眸色沉静得近乎幽深:“你分不清母猪发情,却能在古三通眼皮底下偷吃他藏在石缝里的三块桂花糕,还顺走他压在枕下的《少林七十二绝技残篇》——那书页边角,至今还沾着你啃过的牙印。”
成是非顿时噎住,耳根子“腾”地烧红。
秦正将胭脂盒轻轻放回妆匣,盖上盖子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锁死了某道命门:“古三通教你的,不是怎么当人,是教你如何骗过所有人——包括你自己。你已练成龟息功第七重,心跳可停两刻钟,呼吸能敛如死灰,连他自己当年都做不到。这本事若只用来躲阉刀,岂不可惜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成是非腕间尚未褪尽的墨痕——那是古三通以朱砂混松烟墨,在他小臂内侧烙下的武当梯云纵心诀最后一式:【云散千峰影,风生万壑秋】。
“明日利秀公主进宫,她不是出云国柳生新阴派掌门柳生但马守之女,身负‘影遁’与‘心眼’双绝技。她来和亲是假,查探曹正淳是否真与太后私通是真——而太后昨夜已当着皇帝、神侯、曹正淳三人之面,亲口承认你是她义弟。你若露馅,她便是欺君;你若失态,她便是引狼入室。所以……”
秦正忽地倾身向前,鼻尖几乎贴上成是非额角,压低嗓音,一字一顿:“你不是在扮太后。你是在替她活命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成是非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。他忽然想起古三通死前那句“天下第一好的少年”,脑门上那个鲜红的“正”字……当时只当疯话,如今再想,那“正”字,莫非就刻在眼前这人眉心隐处?
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额头,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皮肤。
秦正已直起身,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扇雕花木窗。窗外,慈宁宫后苑几株百年玉兰正盛,素瓣纷扬,落雪般铺满青砖甬道。风过处,暗香浮动,也送来远处宫墙外隐约的丝竹声——是教坊司正在排演明日接驾的《百蝶朝凤》。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秦正背对着他,声音随风拂来,清越如磬,“第一,太后左耳垂有一颗赤痣,你须用朱砂点上;第二,她说话从不抬眼直视他人,开口前必先捻左手小指;第三……”
他微微侧首,半张脸浸在斜阳金光里,另半张隐在窗棂投下的浓影中,唇角微扬,却无笑意:
“她最恨别人碰她袖口的银铃。那铃铛里,封着一滴曹正淳的血。”
成是非浑身一僵:“啥?!”
秦正转过身,手中已多了一枚寸许长的银铃,玲珑剔透,内里一点殷红如活物般缓缓旋转——竟真似一滴悬浮的血珠!
“三年前,曹正淳为逼太后签发密旨废黜太子,割腕滴血入铃,立誓效忠。太后收下铃铛,却将血封于其中,日日摇动,听其哀鸣。她说——血可冷,铃不哑,人不仁,吾不恕。”
成是非盯着那铃中血珠,忽觉胃里翻江倒海。他见过曹正淳杀人,见过铁胆神侯碾碎刺客头骨,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声的凌迟。那铃铛轻颤一下,他耳中仿佛听见一声极细、极韧的呜咽,像被掐住脖颈的幼猫。
“现在,”秦正将银铃递至他掌心,冰凉刺骨,“你戴上它。用你的手,替她摇响它。”
成是非颤抖着抬起右手,却见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天牢石壁的黑泥——那是他爬出隧道时,十指抠进岩缝留下的印记。他慌忙往衣襟上蹭,蹭得指腹火辣辣疼,可那点黑,固执地嵌在皮肉深处,洗不净,抠不掉。
就像他甩不掉的命。
他咬牙,将银铃套上左手腕。铃舌轻撞内壁,“叮”一声脆响,短促,清冷,毫无暖意。
秦正颔首:“很好。现在学走路。”
他走到成是非身后,一手按住他后颈,一手托住他肘弯,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:“太后步幅三寸,足跟先落,脚尖微翘,裙裾不荡,腰脊如弓绷而不折。你若走得像条受惊的野狗,不用等利秀公主发难,曹正淳只需远远瞧一眼,就能认出你不是人,是鬼——还是个没骨头的饿死鬼。”
成是非被他架着,硬生生挺直脊背,小腿肚子直打哆嗦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绣着金凤的云头鞋尖,离地竟有半分高——那不是踮脚,是秦正的手指在他膝窝处施了寸劲,逼他悬空。
“再来。”秦正声音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刃,“走三步。错一步,我便让乌丸把你塞回天牢第九层,陪古三通说三天三夜的笑话。”
成是非闭眼,深吸一口气,抬脚。
第一步,左足落下,稳。
第二步,右足跟上,沉。
第三步,左足微顿,裙裾纹丝未动——可他分明听见自己后颈大筋“咯”地轻响,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。
秦正松开手。
成是非踉跄前扑,膝盖狠狠磕在青砖上,震得牙根发酸。他抬头,正对上秦正俯视的目光。那眼神里没有讥诮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,仿佛早已看过千百次这样的跌倒,也深知每一次爬起,都比前一次更接近那个他永远无法真正成为的人。
“疼?”秦正问。
成是非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天牢霉气熏黄的牙:“不疼!就是……就是这裙子勒蛋!”
秦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,弯腰,轻轻按在他磕破的膝盖上。帕角绣着极淡的墨梅,针脚细密,边缘却已磨出毛边。
“勒蛋?”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度,带着种奇异的磁性,“那你可知,太后每月十五,必服一味‘冰蟾丸’,取寒潭冻土中冬眠十年的蟾蜍心尖血炼制,服下后小腹如坠玄冰,三日不得近火,连最贴身的宫女都不敢为她揉腹……”
成是非瞪圆了眼:“为啥?!”
“因为——”秦正指尖蘸了点帕上渗出的血,竟在成是非额心,飞快画下一道朱砂符,“她怕怀胎。怕怀上曹正淳的孩子。更怕……那孩子眉心,也生出一个‘正’字。”
成是非如遭雷击,浑身汗毛倒竖。
就在此时,窗外玉兰树梢“啪嚓”一声脆响!一只受惊的灰鹊振翅掠过,翅尖扫落几片花瓣,其中一枚,不偏不倚,正粘在他刚画好的朱砂符上。
秦正抬手,拂去那瓣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粒尘埃。他直起身,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:
“你不是替她活命。你是替她,守住那个‘正’字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三声叩击,节奏分明,如更漏滴答。
秦正眸光骤然一凛,袖中指尖悄然掐诀——正是护龙山庄秘传的【听风辨影术】第一式:三叩非叩门,乃斩魂令。
成是非却茫然四顾:“谁啊?”
秦正已一把攥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,将他拽至自己身侧,同时右脚横移半步,严严实实挡在他身前。他背脊挺直如剑,肩线绷紧,整个人化作一道沉默的闸门,隔绝了门外所有窥探的可能。
“别回头。”秦正唇未启,声已入耳,“是曹正淳的人。他派了‘三影’来试你——影耳、影舌、影心。影耳听你呼吸乱不乱;影舌辨你说话真假;影心……”
他侧眸,目光如刀锋刮过成是非瞳孔深处:“影心,专照人心中不敢想的事。”
成是非喉结剧烈滚动,想咽口水,却发觉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没有脚步声。
只有一缕幽香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甜得发腻,甜得发腥。
秦正不动,成是非亦不敢动。两人身影交叠在门缝投下的窄长光带里,像一幅被钉在时光里的剪纸。
光带尽头,一只涂着丹蔻的纤纤素手缓缓探入,手心托着一只青瓷小盏,盏中液体泛着诡异的碧色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膜,映出扭曲晃动的天花板纹路。
“太后娘娘,”一个娇软如蜜的声音响起,带着三分慵懒,七分试探,“奴婢奉曹公公之命,送安神汤来。这汤里加了西域雪莲蕊与东海鲛人泪粉,专治夜不安寝……您昨夜受惊,该好好养神呢。”
成是非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——他闻出来了!那甜腥气底下,分明裹着一丝极淡、极锐的“勾魂散”气息!此毒无色无味,唯独遇热则蒸腾为雾,吸入者半个时辰内会陷入幻境,将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具象化,反复撕扯……
而此刻,他腕上银铃,正随着自己狂跳的心脏,发出细微到几不可闻的“嗡”鸣。
秦正依旧背对着门,肩线纹丝不动。他甚至微微偏头,似乎正专注欣赏窗外最后一抹晚霞。
就在那青瓷盏即将越过门槛的刹那——
秦正左手食指,忽然在成是非腕内侧轻轻一划。
一道细微血线,无声绽开。
血珠未落,秦正已屈指一弹。那滴血,不偏不倚,正落入青瓷盏碧色汤中!
“噗”一声轻响,如沸水浇雪。
盏中碧色骤然翻涌,油膜破碎,蒸腾起一缕惨白雾气,瞬间又被秦正袖风卷散。雾气消散处,盏中汤药竟已变成澄澈清水,水面倒映出持盏女子惊愕扭曲的脸。
门外,那娇软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裂帛:“你——!”
秦正这才缓缓转身。
夕阳最后一线金光,正巧落在他眉心。那里,一点极淡、极细的朱砂红痕,若隐若现,恰似一个未写完的“正”字。
他目光扫过门外女子惊骇欲绝的脸,嘴角微扬,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:
“曹公公的好意,本宫心领了。只是这安神汤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回成是非脸上,目光温润,笑意清浅:
“不如,由我这位义弟,替娘娘先尝一口?”
成是非心头一跳,下意识张嘴——却见秦正已伸手,指尖拈起那枚青瓷盏,稳稳递至他唇边。
盏沿微凉,水汽氤氲,映着他自己骤然放大的瞳孔。
他看见那瞳孔深处,一点猩红,正缓缓浮现,越来越亮,越来越清晰……
——是那个“正”字。
原来,从来不在秦正眉心。
而在他眼中。
在他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每一次被迫吞咽这皇宫腌臜浊气的瞬间。
成是非喉头一动,仰头,将那一盏清水,尽数灌下。
喉结滚动,水流滑过灼烫的食道。
他听见自己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,咔嚓一声,裂开了。
不是骨头。
是壳。
秦正收回空盏,指尖在盏底一抹,拭去水痕。他望着成是非渐渐沉静下来的眼眸,终于,轻轻颔首。
窗外,玉兰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,最终,温柔地,覆住了两人交叠的影子。
而那影子里,再分不清,谁是太后,谁是义弟,谁是卧底,谁是棋子。
唯有腕上银铃,随着成是非平稳下来的脉搏,一下,又一下,发出极轻、极冷的微响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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