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李世群的问询,王学森泰然回答:“是的,具体追踪线索的是钱新民,钱新民跟日本宪兵队的仁川少尉有交情。”
“可能是日本人私下给的情报。”
“说是一个山城的商人奉了蒋贼侍从室一个专员的密...
胡君鹤没直接回情报处,而是拐进了76号后巷那家只卖熟食、不挂牌的“德记酱园”。门楣低不过一尺六,檐下悬着半截褪色蓝布帘,掀帘进去时,一股浓烈的酱香混着陈年豆豉的微酸扑面而来。柜台后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,正用竹刀刮着一块风干的酱肉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,只将手往里间一指。
胡君鹤点头,径直穿过腌菜缸与陶瓮之间的窄道,推开了里屋那扇包铜边的木门。
屋内没有窗,只靠一盏罩着绿玻璃灯罩的马口铁吊灯照明。灯光昏黄,在四壁贴满的旧报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——全是《申报》《新闻报》剪下的金融版面,密密麻麻标着红圈、箭头与潦草批注。正中一张榆木长桌,铺着张泛黄的上海租界地图,上面用蓝墨水画着七条斜线,每条线末端都钉着一枚生锈的图钉,其中三枚钉在愚园路、极司菲尔路与威海卫路交汇处,钉帽上还粘着一点暗褐色的干涸血迹。
杜月笙坐在桌首,左手把玩一枚银元,右手搁在摊开的账本上。他没抬头,只用拇指摩挲着银元边缘细密的齿纹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:“人提走了?”
“贺初生。”胡君鹤反手掩上门,插上铜栓,“周佛海亲自打了电话,楼侗那条线的人接的,说‘王主任要提人’,没多问一句。”
杜月笙终于抬眼。他右眉尾有一道浅疤,是去年在虹口码头被宪兵皮带扣甩出来的,此刻在绿光下微微发亮。“提走好。”他合上账本,银元“当啷”一声扣在桌角,“贺初生得活着,但不能活得太明白。”
胡君鹤走近两步,压声道:“我怕他嘴松。关了八个月,戴笠一封电报都没递进来,军统京沪区现在连喘气都费劲。这种人最容易想岔——要么恨透自己当初瞎了眼,要么恨透组织把他当抹布扔了。真要是咬牙切齿骂完戴笠再骂汪精卫,回头往你耳朵里灌点疯话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杜月笙打断他,从账本夹层抽出一张薄纸,“你看这个。”
胡君鹤接过。是张钢笔速写的侧脸素描,线条凌厉,下颌绷紧如刀锋,右耳垂有颗米粒大的黑痣。画像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:“程翔,三十七岁,黄埔六期,原军统京沪区副区长,擅日语、密码破译,妻陈氏,殁于三一年闸北大火,独子程默,现寄养于苏州平江路仁济医院儿科。”
“你哪来的?”胡君鹤呼吸一滞。
“熊剑东给的。”杜月笙端起茶碗,吹开浮沫,“前天夜里,冈村适八请他吃寿司,席间提到‘中储行案’,说李世群刚签了结案报告,要放一批‘无价值人员’。熊剑东当场就问:‘程翔呢?’冈村笑了笑,说:‘那个人,李主任点名要留着。’”
胡君鹤瞳孔骤缩。他当然知道程翔是谁——申公豹真正的代号,是戴笠亲定、委座朱批的绝密档案。可熊剑东怎么会知道?又怎敢对日本人提这名字?
杜月笙看穿他的惊疑,缓缓道:“熊剑东不是傻子。他早看清李世群和王学森在抢什么——抢的是将来谁有资格跟山城谈‘体面投降’。程翔是活证,是筹码,更是李世群给自己埋的退路。熊剑东要劝降,就得先摸清这条退路有多宽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胡君鹤喉结滚动,“程翔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羁押室底下那间防弹水泥房。”杜月笙放下茶碗,指尖在桌沿叩了三下,“但今晚子时,会转去新址——极司菲尔路193号,原日本海军陆战队仓库改建的‘特别优待室’。守卫换防,岗哨加密,门口挂的牌子却写着‘卫生防疫处临时检疫点’。”
胡君鹤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地方……”
“对,就是去年烧死十二个地下党、熏过三天福尔马林的仓库。”杜月笙嘴角扯出一丝冷意,“李世群要的不是审讯,是驯化。让程翔每天闻着尸臭醒过来,看着墙缝里渗出的暗红霉斑,听着隔壁水龙头整夜滴答——滴答,滴答,像秒针在数他剩下的阳寿。”
屋内霎时寂静。唯有吊灯灯丝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胡君鹤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“等等!你说熊剑东是冈村适八请的?那他怎么知道程翔在羁押室?消息不可能从76号内部漏出去——李世群连杨淑慧都不让靠近那层楼。”
杜月笙盯着他,目光如锥:“所以,漏消息的,只能是外头的人。”
胡君鹤浑身一僵,后颈汗毛倒竖。
“你昨天下午,是不是去了趟仁济医院?”杜月笙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耳膜,“找儿科主任张仲良,问程默的病情?”
胡君鹤没说话。他袖口内侧还沾着一点淡蓝色的儿童药膏,是张仲良硬塞给他的“给小家伙润唇用的”,味道清苦,混着薄荷。
“张仲良三个月前就被76号发展了。”杜月笙抽出第二张纸,推到他面前。是张泛黄的委任状复印件,盖着“汪伪国民政府内政部”火漆印,任命张仲良为“上海特别市防疫督导专员”,薪俸由中储行直接拨付。“他每周三下午三点,准时去极司菲尔路193号‘指导消毒工作’。每次进去,都带着一只藤编药箱——里面装的是青霉素,还是氰化钾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胡君鹤额角渗出细汗。他竟忘了查这张仲良的底细!只因对方递来病历本时,手指关节粗大变形,腕骨处还有道陈年烫伤疤痕,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老医者模样。
“现在明白了?”杜月笙倾身向前,绿灯光线下,那道眉疤仿佛活了过来,“李世群根本不怕程翔泄密。他巴不得程翔把‘特别优待室’的事传出去——传给戴笠,传给申公豹,传给所有还惦记着军统残火的人。因为越多人知道程翔活着,就越多人相信:李世群手里攥着王牌,随时能翻盘。”
胡君鹤喉头发紧: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杜月笙忽然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怀表,啪地掰开表盖。表盘上没有数字,只有一圈细密刻度,中央嵌着一枚微型罗盘。他指尖一拨,罗盘指针颤巍巍指向正北——那里,正是愚园路周宅的方向。
“申公豹需要程翔活着,但不需要他清醒。”杜月笙合上表盖,金属轻响如刀鞘归位,“所以,今晚子时,你要去极司菲尔路193号。”
“我?”胡君鹤失声。
“对,你。”杜月笙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是周佛海最信得过的下属,是吴七保眼里的‘自己人’,更是李世群刚赏过红酒的‘有前途的年轻人’。你去探视‘精神恍惚的程副区长’,合情合理。”
胡君鹤脑中电光石火:“你要我……让他‘彻底恍惚’?”
“不。”杜月笙摇头,从抽屉取出一支墨水瓶大小的铝制圆筒,拧开顶端,里面是半管粘稠的琥珀色液体,“这是东京陆军军医学校最新研制的‘静默剂’,无色无味,溶于温水后三分钟起效,十二小时后代谢干净,不留痕迹。剂量够让一头牛躺平,对人……只是永久性遗忘最近八个月所有事。”
胡君鹤盯着那管液体,手心发潮:“可程翔要是全忘了,怎么帮我们策反李世群?”
“他不用记住。”杜月笙将圆筒塞进他掌心,触感冰凉,“他只要记住三件事:第一,他是军统京沪区副区长程翔;第二,他被76号严刑拷打,濒死获救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寒潭,“救他的人,叫杜月笙。”
胡君鹤浑身一震,几乎握不住那支圆筒。
“你疯了?”他嘶声道,“李世群知道你和戴笠在谈和!你这时候认领程翔,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表态!”
“不。”杜月笙站起身,走到墙边,揭下一张《申报》剪报。头条赫然是《中储券发行首日,市民争购踊跃》,配图却是空荡荡的银行大厅,玻璃门上糊着“暂停营业”白纸。他指着照片角落一抹模糊黑影:“看见这个了吗?那是上周三,赤木亲之亲自带队查封中储行总部时,躲在梧桐树后的记者。照片登出来当天,那个记者就在霞飞路公寓跳了楼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李世群需要一个‘懂分寸’的中间人,不是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应声虫。他更需要一个能让戴笠忌惮、让王学森不敢轻举妄动的棋手——而你,胡君鹤,恰好站在所有棋盘的交叉点上。”
胡君鹤沉默良久,终于攥紧圆筒,指节发白:“好。但皖南来的叛徒,必须今晚处理掉。”
杜月笙颔首:“交给你。记住,别用枪,别留指纹。76号最近换了新式验血仪,连汗液里的肾上腺素浓度都能测出来。用老办法——盐卤水。”
“盐卤?”
“对。”杜月笙走向门口,手按在铜栓上,声音幽微,“让那人喝一碗浓盐卤。肝肾衰竭,呕吐抽搐,最后窒息而亡。法医报告写‘急性肠胃炎并发休克’,吴七保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。毕竟……”他回头一笑,绿光映得眸子幽深如井,“他上个月刚用这法子,料理了三个吞了中储行金条的稽查员。”
胡君鹤心头一凛。他早该想到——吴七保那些“意外暴毙”的案子,原来都出自同一双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忽然想起,“周佛海让我去见那个皖南投诚的刘全德。他说……要给我安排个虚职,还许诺七味斋的四个大碗菜。”
杜月笙闻言,竟笑出声来:“周佛海啊周佛海,连收买人都舍不得掏真金白银。”他踱回桌旁,翻开账本某页,“刘全德?就是那个在宣城炸毁国军军火库、导致三百士兵葬身火海的‘义勇军’营长?”
胡君鹤点头。
“他不是投诚,是逃命。”杜月笙用银元边缘划过账本一行字,“他炸的军火库,底下埋着戴笠半年前运来的美制M2重机枪零件。现在零件全烧成废铁,戴笠正派人追杀他灭口。刘全德知道,只要踏进76号大门一步,他就成了横在山城和汪伪之间的‘人质’——两边都想要他死,但谁先动手,谁就落了下风。”
胡君鹤呼吸急促:“所以……周佛海是拿他当棋子,逼我们表态?”
“不。”杜月笙合上账本,银元在掌心转了一圈,“周佛海是想看看,你胡君鹤到底听谁的令——是听吴七保的,还是听我的。刘全德活着,76号就有借口继续清查‘潜伏分子’;刘全德死了,周佛海就能顺势把‘肃奸不力’的帽子扣给吴七保,顺便把你扶上审讯室副主任的位置。”
胡君鹤怔住。他原以为自己在算计周佛海,却不知早已被对方当作了撬动权力的支点。
“今晚,”杜月笙将银元抛向空中,稳稳接住,“你先去极司菲尔路193号,给程翔喂下静默剂。回来路上,顺道去趟法华镇路的‘同福酱菜铺’,买一坛陈年酱油——刘全德最爱喝这牌子的酱油拌饭。告诉他,酱油里掺了‘驱邪虎皮粉’,是他婶婶杨淑慧托人捎来的。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:
“你亲手,把那坛酱油,泼在他脸上。”
胡君鹤浑身一颤,仿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。
“泼酱油?”他声音干涩,“就……这么简单?”
“对,就这么简单。”杜月笙眼中掠过一丝残酷的笑意,“刘全德最恨别人碰他脸。当年在皖南,有个汉奸摸了他女儿的脸,他当场砍断了那人三根手指。这坛酱油泼过去,他会本能去擦——手肘撞翻油灯,棉袄沾火,三秒内就能烧成火球。法医验尸,只会写‘意外引燃易燃物致死’。”
胡君鹤胃里一阵翻搅。他忽然明白,杜月笙为何总爱用食物杀人——因为最凶险的刀,往往藏在最寻常的炊烟里。
“为什么……选我?”他哑声问。
杜月笙凝视着他,绿灯光下,那道眉疤微微跳动:“因为申公豹需要一把快刀,更需要一个……能替他背负所有罪孽的影子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突然传来三声短促敲击。
胡君鹤霍然转身,手已按上腰间勃朗宁。
杜月笙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放松。他亲自上前,拉开一道门缝——门外站着个穿蓝布工装裤的少年,手里拎着两只竹编食盒,蒸腾热气裹挟着蟹粉小笼的鲜香钻入室内。
“李主任让送的。”少年低头,声音稚嫩,“说是……慰劳辛苦的同志。”
杜月笙接过食盒,指尖在少年手腕内侧轻轻一按——那里,一道新鲜的针眼正渗着血珠。
他没说话,只从怀中掏出两枚银元,塞进少年汗湿的掌心。少年鞠了一躬,转身跑进暮色。
胡君鹤这才发现,食盒底部垫着一层厚实油纸,纸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小字:
【静默剂剂量减半。
程翔左耳后有旧伤,触碰即晕。】
杜月笙将油纸揉成团,投入墙角炭盆。火苗倏地腾起,舔舐纸角,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走吧。”他拿起桌上的铝筒,塞进胡君鹤衣袋,“子时前,我要看到极司菲尔路193号的值班记录本——第一页,必须有你的签名。”
胡君鹤喉结滚动,终于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拉开门,晚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涌进来,吹得吊灯摇晃,墙上那些剪报哗啦作响,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眨动。
走出酱园时,胡君鹤摸了摸衣袋里的铝筒,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那张仁济医院的病历单——程默的诊断书上,医生用红笔圈出“先天性心室间隔缺损”八个字,旁边标注:“需长期服用地高辛,否则……活不过十岁。”
他仰头望向天空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惨白月光,正好照在愚园路方向。
那里,周佛海正捧着佛经,念到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”。
而极司菲尔路193号仓库的水泥地上,程翔正蜷缩在薄毯里,右手指甲深深掐进左掌,留下四道血痕。他听见头顶水管滴答作响,却分明听见另一个声音——是苏州平江路仁济医院儿科病房的窗棂,在江南梅雨里咯吱轻响。
他不知道,今夜之后,这声音将永远消失。
就像他再也记不起,自己曾用同一双手,在重庆歌乐山密室里,亲手刻下过十六个“申公豹”的印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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