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羊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!
迎着黄哨子的目光,他直欲从原地弹开逃走!
难以言喻的警兆进逼着他,在他心底留下的惊悚感觉,比直面戏鬼都只多不少!
他好歹还有七缕正念支撑着,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跳开逃跑的本能,干笑着道:“只是好奇外头是甚么样子,并不想出去。
“村里多好啊,出去干什么?没这个想法……”
“你是娘肚子里爬出来的,别和娘见外啊——”黄哨子忽然抓住了周羊的手,她转头迅速地瞥了眼门外,又转脸看向周羊,那张苍白臃肿的脸上,写满了焦急。
这焦急万分之色,竟让她此时显得很有人味。
她急声道:“娘,和外头那些……和你爹,你的兄弟不一样。
“娘知道你和他们也不一样。
“只有咱们两个了,你得信娘啊——”
周羊闻声,心神间好似被投下了一颗震撼弹,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,耳朵嗡嗡作响,瞳孔陡然紧缩!
几个呼吸之后,他才回过了神!
“黄哨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?!
“她和外头那些不一样?只有我和她两个……难道她也是个活人?
“她……竟是个活人?!”
一个个念头在周羊心底炸开!
他看着黄哨子那张殷切的脸,有那么一瞬间,真想对她的话作出回应。
但他旋即清醒过来。
那些沸腾如潮的心念,被他一一按下,他看着黄哨子那张脸,神色也愈发地诚恳:“对我来说,您当然和爹,和两个兄弟是不一样的……
“你是生养我的人,我是你的骨肉,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信任你,依赖你的。
“娘也是,您要是觉得爹和那两个兄弟靠不住,也可以依靠我。”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”黄哨子依旧把周羊的手臂抓得更紧了,她似是深受感动,“过去娘不待见你,是觉得你话太少,每天和个闷葫芦一样。
“娘往后一定好好疼你。”
方才她言语神色间的暗示,此刻似乎又都并不存在。
周羊的那番回应,就像是正中了她的心思一般。
看着她脸上丝滑转换的神情,周羊心头发寒。
他先前实亦没有会错意。
黄哨子那番话,就是在暗示他,让他往黄哨子乃是一个隐藏的活人的方向去联想。
但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绝不可能凭着对方三言两语,就暴露自己活人的身份——此般举动,在官村就等同于自杀。
是以,周羊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。
而黄哨子亦是对答如流。
二者的对话,就像是在对答案一般。
偏偏是黄哨子这番流畅的回答,让周羊陡地意识到,自己在官村里的这个‘亲娘’,绝不可能是活人!
它就是在故意用言语给自己布下陷阱,引着自己往坑里跳!
它的应对太流畅了,就像是游曳在猎物周围的狼,伺机便扑上来撕咬猎物,纵然没有咬住猎物,亦是早有预案,顷刻远遁,积蓄体力,再等候下一次的猎杀!
“儿啊,你往后就和大家一块,在大桌子上吃饭吧。”
黄哨子拉着周羊的手,眼神慈爱得让周羊瘆得慌:“看看你,每天吃那点儿东西,也不够吃的,还要娘去肉铺里要来这些东西,给你当零嘴。
“你往后就在大桌子上吃,吃什么都是管够的。”
周羊自然是不愿意和其他‘家人’一块用餐。
即便他如今凭着鬼之呼吸,可以消化那些鬼的食物,但‘家庭饭桌’对他而言,亦是一道考场,稍有不慎,他就可能暴露自身,就此出局。
可他看着黄哨子的神色,亦知眼下即便自己不愿答应,黄哨子还有话等着自己,一定会把自己逼到角落,让自己不得不答应。
他只得点了点头:“行,那我今天黄昏就上大饭桌去吃饭,娘不用再特意给我准备了。”
“诶!”黄哨子笑吟吟地答应,转头扫视过周羊这间房子,又道,“你这间屋,看着也太破了,床上只有这么薄一床铺盖,娘心疼。
“儿啊,你去西边厢房,和你两个兄弟一块儿住吧。”
周羊闻声心头一紧!
夜晚是他每日唯一能独处的时间。
亦是他每日可以稍稍松口气的时候。
连这个时间,黄哨子也要给他剥夺走——他去和那黑白两条狗住一屋,岂不是要每夜都受它们监视?
那他还如何能翻阅《赊刀账》?
但他直接拒绝,黄哨子必然还有说辞。
是以,周羊垂眼看着黄哨子,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悦之色:“黑狗和白狗关系好,但黑狗和我不对付,白狗听他二兄弟的话——娘把我跟他俩安排在一个屋,是想着让我们仨夜里干仗吗?
“您那两个儿子联起手来,自然不用担心打架会受伤。
“您难道就不能心疼心疼我?让我夜里少捱几下拳脚,睡个安稳觉行不行?
“方才还说心疼我,眼下便急着要拉着我去捱您那两个‘亲儿子’的打了!”
他讲话时,故意把‘亲儿子’这个词儿咬得极重。
脸上盈满怨气,几乎要漫溢出来。
“怎么会呢?怎么会呢……你们都是我的亲儿子啊……”黄哨子喃喃出声,眼神有些呆滞,又一次不知该如何回应周羊这番话。
它终究只是看起来像个人,能说人话,懂得做为人的许多常识。
一旦周羊的话超出了它理解中的那套常识,它便又发起呆来,好似一具傀儡。
周羊看着它的神色,心头一动。
跟着道:“除非——”
黄哨子眼里渐渐有了光:“儿啊,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除非让大哥护着我,听我的话,不听黑狗的话,往后我慢慢看,他要是做好了,我就愿意和他俩一块住。”周羊道。
“白狗儿喜欢和黑狗儿玩,岂是娘说他几句,他就会转了性子,不再搭理黑狗儿,过来和你玩,听你的话的?”黄哨子连连摇头,低声言语。
周羊没有出声。
黄哨子垂头沉默了一阵,忽然又道:“娘只能说说他,让他往后多向着你点儿。
“看看有没有用吧。”
“谢谢娘!”周羊由衷地笑了起来,“大哥向着我,我也会向着大哥。
“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,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!”
“是啊……”黄哨子也笑眯眯地道,“咱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……”
黄哨子说完话,目光便落在了那一桶血淋淋的猪脏上。
它没有明示,周羊也不知它有甚么想法,他开口道:“娘不准备早饭吗?
“再过些时间,我便要去上工了。”
“这就去准备,这就去……”黄哨子连声答话,目光还是盯着那桶猪脏,半晌才道,“这一桶东西,得要不少纸铜钱啊,儿……”
此话一出,周羊顿时明白了它的意思。
它是在问周羊要这桶猪脏的钱!
给家中幼子加个餐都得收一道伙食费,还谈甚么相亲相爱一家人?
“让娘破费了,要几张纸铜钱?我拿给娘……”周羊心头腹诽,手上动作倒是利索,取些纸铜钱来,依着黄哨子的报价,抽出几张来还给了它。
如此,它才心满意足地离开,还贴心地帮周羊带上了屋门。
“黄哨子这样的鬼,披着一层人皮,便也具备了为人的常识。
“但它所具备的这些常识,并非可以如真人的认知那样,可以灵活转换,互相组合。
“常识教给它,幸福的一家人就是和和睦睦,严父慈母,兄弟友爱,但若是兄弟不友爱了该如何处置?它的常识里不包含这些。
“做突破它的常识,又不超出官村那些禁忌红线的事情,会让它不知所措。
“在它不知所措之时,便可以对它加以引导,让它可以稍微受我的影响,去推动达成某些有利于我的事情……”周羊站在窗户前,心念翻涌。
官村对他而言,藏有太多秘密。
外面的丁零、常大丰都说过,大多数鬼都不具备情智。
而官村里的鬼,情感表露非常浅显。
此种情感,实是它们基于自身在官村里的各种人设,表演出来的种种情感。
譬如黄哨子对周羊表现慈爱。
譬如周老狗经常在家门口斗锄头,出门装作干农活。
它们本质仍没有任何情感,对外表露的所有情感,都是装出来的。
包括它们所具备的那些作为人的‘常识’,亦皆是为了维系它们各自的人设。
但是,这些伪装出来的‘情智’,总不会是无根之木——它们又来自何处?
是谁教给了‘黄哨子们’这样的‘情智’?
片刻后,周羊收束思维,第不知几次的翻开赊刀账。
看向丁零个人履历那一页。
他顺着丁零的个人履历一栏一栏看下去,目光忽地一凝,停在丁零正念那一栏:
正念:5。
……
丁零的正念又增加了一绺!
她的正念没有在受戏鬼鬼韵侵袭下彻底清零,反而又上涨了一缕。
这是个好兆头!
大概率说明她已然摆脱了戏鬼的侵袭!
如若不然,她死在戏鬼侵袭之中,正念此时应该归零,甚至跌成负数才对……
周羊又盯着丁零正念那一栏看了一阵儿,确认其上再没有任何变化,他反而愈发放心,松了一口气,把那本旧账册卷起来,插回了后腰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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